1966年秋天,我们到朱湾镇“扫四旧”。那是一个明、清时期形成的古典的乡村小镇,文化氛围厚重,且在抗日战争中小有名气。我们打着“毛泽东思想光芒万丈”的旗帜到了那里,把那里的东西扫荡一空,旧书、古董、古物,能烧的烧掉,能砸的砸毁,连旧屋的飞檐、门口的石狮子、铺路的古碑都给彻底的拆毁、砸碎。一个老人面对十分辛苦的我们慨然叹谓:“你们红卫兵真厉害,连日本鬼子没有破坏的东西都被你们给捣毁了!”

就像八国联军进北京有人带路一样,镇上也有热心人给我们带路,告诉我们谁家有宣传迷信的《封神演义》,谁家有蟒龙蟠柱的八仙桌,谁家有皇帝赐给的牌匾,谁家有刺绣龙凤图案的被面子。这,在当时就属于“封、资、修”的东西,都是“四旧”,都是绝对应该夷灭的。最后,我们被两、三个“带路党”引导到一个地主家。一个40来岁的“带路党”说,这家地主是“恶霸大地主”,根子特别硬,“土改”、“镇反”的时候都有人保护他,因此没有吃过亏。

红卫兵与“带路党”把老地主家的男男女女全部弄到一个菜地的粪窖旁边看管起来,不分成年、幼年一律叫跪在地上。其中一个小女孩,只有六、七岁,跪在地上一面惊恐地哭,一面尿着裤子,一个15岁的女同学照屁股踢了她一脚。然后,大家抄了老地主的家。所有的墙壁都被敲打过——搜寻可能存在的“变天账”,所有的宅基地面都用铁钎子捅探过——搜寻可能藏匿的浮财,即元宝、珍珠一类。结果是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。最后,一口储放在柴火房里的棺材被打开,大家发现棺材底部有28个铜钱和一枚银元摆在那里。

28个铜钱都是明朝、清朝的天圆地方钱,平时谁家都有,女同学的毽子就是这玩意做的。铜钱的问题不值得追究,可以追究的是那枚银元,因为银元上的头像是孙中山!

我们的领队是文化教员张某,大家都叫她“张老师”,是个22岁的当地女人,“红色家庭出身”,上过师范,此时臂戴“红色教工”袖章,颐指气使,表现很张扬。但是我们之中有一个无为籍的男同学比她更加嚣张,总是每个行动冲在前面,砸东西、打人总是最先下手,而且下手特别重、特别狠。这个人18岁,姓徐,外号叫“癞大牯子”。“癞大牯子”是皖南方言,“癞蛤蟆”的意思。

“癞蛤蟆”掂着孙中山的头像说:“这就是地主阶级妄图变天的铁证!孙中山是他们地主资产阶级、国民党反动派的老祖宗、总代表,他竟敢在棺材里收藏着这个银元,除了希望孙中山活回来,希望变天,还有别的解释吗?!”

接下来就是搜寻“老地主”。所谓的“老地主”,其实是一个80多岁的老人,白白胖胖,满头银发,一身黑布衣衫,裤脚口打着绑腿,脚穿黑色布鞋、白色布袜,打扮得很精悍。见红卫兵闯进他家的客堂,老人这才慌忙提着藤杖从厢房里迎出,颤颤巍巍地连声说:“恕老朽失礼、老朽失礼。”

“癞蛤蟆”冲老人喝问道:“你就是老地主吗?”
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“癞蛤蟆”的喝问,只是一手柱住藤杖,一手指指中堂,对“癞蛤蟆”说:“革命小将先别动怒,请看看……”

中堂供着当前时兴的“毛泽东思想大课堂”,即“红宝书”、毛的标准照、毛的石膏像,有几行描金大楷:敬祝我们伟大的……伟大的……伟大的……伟大的……最最敬爱的毛主席万寿无疆!万寿无疆!万寿无疆!!!再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……身体健康!身体健康!永远健康!!!

“癞蛤蟆”一声冷笑,开口就骂:“狗地主、王八蛋,毛泽东思想大课堂’都是革命群众搞的,你一个地主分子有什么资格搞‘毛泽东思想大课堂’?!”

老人谦卑地弯腰再三,又指指“大课堂”旁边,对刚刚挤上前的张老师说:“这位是老师吧,请您看看……”

“大课堂”旁边,有两块“光荣烈属”的匾额,还有一张奖状一样的旧纸,小字、印章都已模糊,但是中间的字迹还很清楚,写的是“开明绅士”。

老人说:“我是地主成分不错,但是我家也是烈属。我的大儿子是新四军的连长,民国31年牺牲的,二儿子牺牲在朝鲜,也是连长,他们都是共产党员。陈毅元帅到我家来过,这张“开明绅士”荣誉状就是他亲笔写的。”

张老师走上前去辨认荣誉状上的小字、印章,“癞蛤蟆”却在一旁解下了自己腰间的苏联军用皮带,攥在手里,用皮带戟指着老人咆哮道:“狗地主,陈毅是反毛主席的跳梁小丑、反革命野心家,噎打倒了,拿他当稻草救不了你的狗命!我现在审问你:为什么在棺材里放28个‘封资修’的铜钱,为什么放一个印有孙中山狗头的银元?”

老人依然谦卑地弯腰再三,低眉顺眼地说:“28个铜钱是垫棺材底的,28宿,老辈人都是这样做的。那块银元是噙口钱,留我死了以后搁在嘴里,到阎王殿的时候孝敬阎王的——这都是解放前封建脑筋、迷信,我60大寿的时候家里人备下的。”

“癞蛤蟆”用皮带抵一抵老人的鼻子,一边冷笑一边骂:“靠你妈,什么阎王不阎王?纯粹‘封资修’的那一套!你妈个逼的,解放前你就‘60大寿’了,那你现在多大年纪?我们贫下中农活到50岁的都很少,你他妈地怎么能活这么大?你这个老不死的杂种,都成精了!”

老人被这种漫无理由、伤天害理的羞辱激红了面颊,据理抗争道:“我活到这么大是我祖上积的德,我自己修的德!我说你这个红卫兵,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80多岁的老年人?过去活到80岁皇上还要请去喝酒呢,何况我也是共产党的功臣?当年抗日战争时期,我给新四军送猪送羊,送粮食,送柴火,送去我的亲生儿子……”

“去你妈个×!”“癞蛤蟆”一脚踹倒老人,抡开皮带就打,一面骂着“靠你妈,你个狗地主剥削穷人,还敢这么猖狂?!”

张老师可能出于一时内心不忍,本能的伸出胳膊阻挡了一下“癞蛤蟆”。老人乘势爬了起来,双手柱着藤杖,把身体靠在墙上,全身剧烈地颤抖着,对天悲鸣道:“九九归一、九九归一,苍天啊,我今年整整九九八十一岁,是不是要收我走了?你要是有灵,就快一点吧!”

老人昏花的老眼里充满了泪光,但是却在烁动着如火的怒意。“癞蛤蟆”被老人的眼神所激怒,跳起来兜头一皮带打了下去,一边打一边恶骂,接着又打了第二皮带,第三皮带……紫色的血从老人的银发间、眼眶边渗出。很多人紧张得握紧了拳头,木然地围观着,但是没有上前劝阻“癞蛤蟆”。不知道抽了多少皮带,老人的身子才倏然一软,昏死在地。

张老师推了一下“癞蛤蟆”的胳膊肘,对他说:“好了,别打了,现在大家接着扫‘四旧’吧,看能不能搜出‘变天账’。”

“癞蛤蟆”在老人的腿上踢了一脚,依然吼叫道:“不行,必须叫他把‘变天账’交出来!不交,活活打死!把他家所有的孝子贤孙都打死,斩草除根,一个不留,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要求我们这样做的!”

同学中有个17岁的女同学,亳县人,因为体臭浓烈,平时被大家叫作“臭鸭蛋”,此时突然冲过去抓住老人的头发,一边摇撼一边大叫:“日你妈的X,老地主,快把‘变天账’交出来,不要装死!”

有人喊出了口号,叫大家向“癞蛤蟆”、“臭鸭蛋”学习学习他们的无情精神,学习他们像雷锋“秋风扫落叶”一样对待“阶级敌人”。于是,更多的同学冲上前去,参与殴打、折磨老人……老人始终没有动静,最后,鲜血从老人的鼻孔、嘴里喷涌而出,他死了。

题外的赘语:“癞蛤蟆”于1967年返城,参加武斗,因犯杀人罪,1970年被枪毙!在毛泽东亲自部署的“清理阶级队伍”运动中,“癞蛤蟆”这样的东西被杀掉了几十万!

(原文以MZD作为毛泽东替代词)